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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童椅
时间:2018-11-12|点击:120 | 作者:韩建纯 | 来源:《北滘风》征稿

从呱呱落地到咿呀学语,孙女已经八个多月,肥嘟嘟的脸蛋粉嫩粉嫩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满眼宠溺,煞是可爱。


“是时候让宝宝坐学步车了”,儿媳说。我点点头,从房间搬出早已抹干净的伴随这个家整整三十年的童椅,儿媳默契地把她抱进童椅。坐着的小家伙一脸好奇,环顾四周。我曲身轻拨童椅上小巧的旋转木铃,“噔嗒、噔嗒”,响声顿时吸引了小家伙,肉肉的小手抓向木铃,双脚向前一蹬,童椅径直往后滑动。父亲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嘴角微微扬起,堆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。


五岁那年,龙舟水缠绵月余,泛滥成灾,地势低洼的承德围再次沦为汪洋泽国,田间泛绿的稻穗几乎被浸没。大雨中,村民争相抢割水稻。父亲一脉人丁单薄,我和姐不过黄口之年,根本帮不上忙。父亲和母亲抢起镰刀捧着箩筐撑着木艇,匆匆跟上抢割队伍。天杀的大雨与高强度的农活过后,羸弱的母亲没熬过半个月就病逝了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父亲带着面黄肌瘦的姐弟俩,跟随食不果腹的队伍,开挖林西河;那年冬天,父亲迷上了吸烟,干瘪的嘴唇叼着经济牌香烟,不时吐出呛人的烟味。

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。为了养家活口,父亲放下镰刀、锄头,执起斧、锯、刨,抄起祖传旧业,好不容易进入公社农具厂。人人都说,“世上只有妈妈好,没妈的孩子像根草”,而在我眼中,世上还有爸爸好。吃的、穿的,我和姐从来不落后于同龄人,父亲还常常给我俩做木制小玩意,那是儿时炫耀的资本。我和姐很懂事,烧火、煮饭、炒菜、扫地、洗衣服,有条不紊地把持家头细务,很少让父亲操心。


菜院边,四棵森树(广东称“苦楝树”为“森树”)日渐成形,那是母亲生前种下的,期盼森树长大,让父亲做成家具。郁郁葱葱的树冠探头伸进院子,撑起一角绿荫,陪伴我和姐走过一个又一个寒暑,渐渐成为一家人的精神寄托。


春天,粉白浅紫的小花朵,如雪似雾,铺天盖地挂满枝头间叶丛中,芬芳四溢,熏陶整个菜院。和风醮上缕缕幽香,轻抚院中两道劳作的小身影,一如母亲温暖的臂弯。夏天,森树子压弯了枝头。我找来竹竿,系上活套,寻着知了的鸣唱,伸长竹竿慢慢靠近,“嗖”的往下一扫,套住被惊扰而上飞的知了,那是儿时必不可少的玩物,亦是不可多得的美食。深秋,枯黄的树叶随风翩跹,果实变得深黄柔软,一片片、一粒粒从枝头落下,铺成满院金黄。


十一岁那年夏天,三个少年手持捕蝉竹竿,沿着乡间小道,串街走巷,寻着知了悠长的叫声,找到我家菜院边葱郁的森树,抬头便发现几只知了和天牛悠哉游哉享受日光浴。他们娴熟麻利地接连套住几只知了,然后又三下五落二爬上森树,捕捉笨拙的天牛。姐姐发现了异常,连忙叫醒瞌睡中的我,姐弟俩匆匆奔向菜院,只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一束树枝应声折断。看到这一幕,我怒火中烧,双手握拳, 浑身颤抖,如脱缰的野马撞向折断树枝的高个子,厮打在一起,其余两人亦反应过来,马上对我一阵拳打脚踢。惊慌中,姐姐失声尖叫“别打我弟弟,求求你们!”,未几,邻居梁伯匆匆赶到,喝斥声中,三个少年拖着竹竿,落荒而逃。知悉此事的父亲并没有责备我,而是默默地拿着剥壳热鸡蛋给我敷瘀。


森树生长迅速,一般七八年便可成材。依照母亲的意愿,四棵森树早该做成家具。二十载寒暑转眼逝去,森树树径足有少年环抱那么粗,可父亲依旧没砍树的打算。我与妻子结婚前一年,低矮的瓦房和布满青苔的菜院外墙被一一推倒,四棵森树矗立在周遭,显得格外孤单。新屋建成后,父亲整天眉头深锁,心事重重。


“是时候了”,父亲布满老茧和裂缝的指间夹着香烟,双眸脉脉含情的定格在森树间,夹杂沉闷的烟雾,声音低沉而浑浊。


不久,父亲择上吉日,找来姐和姐夫,准备砍树。我看出父亲的不舍,便自告奋勇给森树套上绳索,打个活结,四人各自执起铁锹、铲、锄头等工具,开始撬动树根。大半天后,在“一、二、三”的吆喝声中,四棵森树一一倒下。


“终于倒了”,父亲叹息声更重,瞬即陷入短暂的恍惚。


“该动手了,再不干活就天黑了”,我打断了父亲的沉思,抡起斧头开始砍掉枝枝叶叶,父亲和姐夫则执起铁镐剥树表。


“阿梅,砍下来的树枝不要浪费了,削成一条条捆起来”,父亲再次吩咐姐,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丰收牌香烟,划亮火柴,深吸一口,吐出一圈圈不舍与追忆。


“好”,姐深谙父亲的脾性,没有追问究竟。


日落前,四棵森树静静地躺在菜院一角,光秃秃的像烫过热水被剥去外衣的鸡爪,散发阵阵略带苦味的气息。往后,在炎炎烈日下,森树接受太阳的暴晒,水分慢慢地蒸发,逐渐干瘪,而一家人的心思则浓缩在一圈圈年轮中。


天公作美,连接半个月多的晴天过后,森树已不再是森树,它成为真正的木材。我和父亲把森树锯成段,抬上板车,卸下木艇,沿着林西河向北驶入细海河,抬进农具厂。父亲拒绝厂里木匠的帮忙,拉下开关闸,亲自用电锯把一段段粗壮的木材切成一片片均匀的木板,一丝不苟的。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认真。


当天,切割好的木板原路折返,搬回新家。父亲便迫不及待地动手,打磨刨刀、木凿,攥紧锯条、斧头,浸染墨斗,左手执住角尺、右手握起铅笔,在昏黄的库房灯下回来测度。我拍落身上的木屑,转身走向厨房,不经意间察觉工具台上,翻开的泛黄本子,布满规规矩矩的设计图以及周遭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,瞬即陷入短暂的沉思。二十多年来,父亲含辛茹苦地抚养着我和姐,期间,父亲凭借精湛的技艺和严谨的态度,得到领导的重视,很快从技工晋升为副厂长,工作之余还经常帮助村民修理农具,人缘很好,村中不乏有媒婆说媒,但是父亲都拒绝了。


黄昏夕照,残阳一缕,林西河以东不时传来推土机和挖掘机的哄轰轰声,举目望去,落霞染红一望无际的基塘,拉长纤陌上归家的身影。我从水池捞起两尾生蹦活跳的加州鲈,掏去内脏铺上姜丝,点燃火炉,清蒸一味加州鲈,其肉质细嫩丰满、肥厚鲜美、鱼刺少,深得父亲喜爱。八十年代中期,在父亲的支持下,我承包近百亩鱼塘,大胆试养新品种,加州鲈便是其中的一种。


日子过得匆忙而踏实,我往返于家与基塘间,早出晚归;父亲则窝在库房,弹墨线、锯长短、砍木料、削厚薄、刨平直,将一系列工序演泽成具体的几何图案。笔直犀利的目光,揣度出一丝不苟的精准,一根根木头相继变成望板、立梃、屉旁板以及各种样式的卯榫。库房不时传出有节奏的 “哧啦、哧啦”拉锯声与“叮当、叮当”敲打声,对于我来说这声音最为悦耳动听。走近库房,略带苦味的气息渐浓,那是森树特有的清香。细碎的锯末在空中飞扬,像早春的蒙蒙细雨。薄薄的刨花散落一地,有规律地卷曲成花的灿烂。平滑厚实的木板和木条整齐地摆放在库房一角。


我深吸一口气,蹲身抚摸这守候二十余载的森木,情不自禁的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


“这里粉尘大,别在这里呆着,去煮饭吧!”父亲似乎发现了我的异常,顺水推舟说道。


“哦”,我赶紧避开父亲的目光,转身走向厨房。


父亲的手艺,赋予森树新的生命,而森树的新生又给予家人新的精神寄托。某个傍晚,父亲把做好的家具小心翼翼地搬出库房,一个立柜、一张坑床、一张茶几、一张桌子、四张板凳以及一把童椅。造型简洁,色调明快,飞鸟鱼虫雕花饰面华而不躁,看面、侧面、背面均打磨得很光滑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复古式童椅,方方正正,略显古拙厚重;四面风车纹棂格,细密紧致;包浆莹润,和谐自然。童椅装有别致的玩具盘,三个镂空的木铃藏着几颗小木珠,旋转时发出“噔嗒、噔嗒”声。最下方还装有轮子,年轮依稀可见。我轻轻一推,轮子旋转出圈圈涟漪。


“这是留给未来孙子的,注意保管!”父亲点上一根双喜牌香烟,深吸一口,把所有的情感聚集,继续用责问的口气说:“你和阿雪的婚事不能再拖了,不用担心钱的问题”。


父亲从来没过问我的感情生活,想不到他老人家也急了,我愣了一下,尴尬的点了点头。


“还愣着干嘛,快点做饭吧!家里没女人就是麻烦。”父亲泛黄的中指轻轻弹落悬挂的烟烬,吐出一阵阵的轻快与欣慰。


我和阿雪结婚的那天,父亲大排筵宴,热情招待各方亲友,喝得酩酊大醉。那夜,我似乎听到父亲喋喋不休的呢喃声。后来听姐夫说,当晚父亲向他倾诉了很多关于母亲的往昔。


从此,饭桌上,多了一只碗、一双筷子、几道菜;家里,多了一份倩影、几分笑声、满屋温馨。


儿子出生后,父亲给他改名为启航,并把烟戒掉。八个月后,启航的双腿越发有力,匍匐前进式的爬行已经满足不了他,家人怀抱时总喜欢挣脱着,蹬直双腿,让人从后面环抱着跚跚前行,摇头晃脑的,特别讨人喜爱。是时候让他学步了,我搬出期待已久的童椅。小家伙很聪明,刚坐下小脚便使劲地往前蹬,童椅随即后滑,直到撞上坑床没法动弹,又机智侧身摆腿,挪换方向。不多久,似乎又发现了新大陆,肉肉的小手兴奋地抓向木铃,发出“噔嗒、噔嗒”声响,小家伙兴奋更甚,咯咯直笑,家顿时载满欢声笑语。往后的日子,小家伙不安分的骑着童椅,到处乱撞,满屋家具留下或多或少的伤疤,而童椅坚固依旧。启航学会走路后,已经不需要童椅的辅助,仅在吃饭时用上一时半会,童椅逐渐退出舞台,被父亲藏了起来。


父亲很疼启航,时常用木头或竹子做出各种迷你小玩意,天上飞的、地上爬的、水里游的,五花八门,哄得小家伙眉开眼笑,而身为人父的我奔波于基塘间,显得格外的不称职。


天有不测之风云,人有旦夕之祸福,突如其来的一场火灾几乎把家人的精神寄托毁于一旦。接到噩耗的父亲,骑上摩托车,风驰电掣地往家飞奔。那年深秋,风干物燥,父亲到达时火势已相当猛烈,他淋上冰冷的自来水,义无反顾地冲进屋内,未几,艰难地拖出微微烧焦的童椅,红着眼,呛着鼻,烧焦的头发凌乱而卷曲。当我赶回家时,火势已经得到控制,蹲在不远处的父亲,目光呆滞,粗糙的手抚摸着童椅,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声,仿佛一下子衰老了许多。那夜,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父亲双眼泛着泪光。


经过一番修整后,童椅重新焕发昔日的古朴厚重,父亲却变得沉默寡言。启航很懂事,为了使爷爷早日解开心结,从紧张功课中抽出时间,陪他逛公园、看龙舟赛,于林西河以东重温点滴足迹。每逢节假日,姐姐一家亦如期而至,齐聚一堂,共享天伦。父亲的笑容逐渐恢复。


启航成家立室后,父亲越发有神的双眼充满希冀,不时搬出童椅拭擦,孙女出生后,这一幕更为常见,翻开通胜日历计算日子已成为父亲每日的功课。


仅存的童椅,浓缩了近六十年的精神寄托,牵动这个家的一颦一笑,我以单薄的笔墨记录厚重的情愫,为这个家留一份馨香,留一份萦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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